抓寶抓到墓仔埔,唐朝詩人李賀身體力行

(作者:余風 老師 / 逢甲大學 中國文學系)

大家還記得「寶可夢」這款線上手機遊戲嗎?上市到現在還不到一年,幾乎退燒了。想當初甫一上市,風靡全球,萬人空巷,幾乎大家都去抓寶了。當然,寶可夢推出的立意之一,就是要讓大家走出戶外,尤其是假日整天宅在家的宅男宅女,飽食終日,無所適事,生活不是電視、電腦,就是手機,我們的生活全被大大小小的LCD螢幕給制約了。所以寶可夢透過戶外抓寶的機制,不但要你走出室外,還得到不同的地方抓不同的寶,連帶促進客運業、計程車和加油站的商機。全家大小、親朋好友,大家相約到戶外去抓寶。

面對這種現象,有人說誇張,有人認為前所未聞,有人表示新奇,有人在社論撰文預言台灣即將要沉淪。寶可夢這股魔力,竟然令許多人「墓仔埔也敢去」。其實,對於墓園的觀感,世界各國大不同。日本京都的墓園,散落在城市的角落,甚至就在商業鬧區裡,遊客在京都街道逛街時,可能已在不知不覺中「經過」了許多墓地;歐美地區的墓園,通常擁有漂亮的大草坪,一旁就是人們每週前往禮拜的教堂,與生人的世界基本上沒有太多阻隔;泰國的墓園,甚至可以變成觀光景點,且設有觀光火車必停的車站。華人的墓園,則多位居「風水寶地」,通常視野良好,但卻遠離生人的世界,彼此井水不犯河水。自古以來就已存在這種現象,平常在墓園活動者,多半是稱之為「土公仔」的殯葬人員,以及少部份的盜墓者。正常人大概不會特地到墓園參觀,也不會到亂葬崗觀光。

雖然華人文化圈對於墓地的觀感是「戒慎恐懼」、「生人勿近」,但是晚唐詩人李賀卻常在晚上跑到墓仔埔裡。李賀何許人也?他老爸叫「李晉肅」,對李賀的影響力非常大,倒不是因為教子嚴格的影響,而是李賀在通過一關關的科舉考試,好不容易來到京城準備考進士時,竟因「進士」與「晉肅」聲音相近(唐朝人也懂台灣國語?)有犯諱之嫌,必須避諱,所以很抱歉,可憐的李賀連申請准考證的資格都沒有。這件事,連韓愈都替李賀抱屈,因而寫了篇社論〈諱辯〉,當中提到「如果老爸名字有個『仁』字,兒子豈不連當人的資格都沒有?」如果唐代可以「推文」,底下應該會有很多網友推文表示「什麼鬼法律啊?」、「恐龍主考官!」、「真希望我爸名字有個『書』字,那我就永遠不用讀書囉!」、「樓上標準廢材」。

李賀的一生,打擊還蠻多的,可謂人生失敗組裡的魯蛇。除了考進士被阻擋之外,由於他長得又白又帥,又富有文采,又有點臭屁,便有許多人眼紅,所以朋友不多;再加上李賀從小體弱多病,年紀輕輕就時常「咽咽學楚吟,病骨傷幽素。」二十七歲時就R.I.P.,所以李賀對於「死」的體驗,比起正常人而言更為深刻。在他的作品裡,許多詩歌根本就是「夜遊墓仔埔」的實況記載,而且喜歡使用「鬼」、「泣」、「哀」等字詞,因此被封為「詩鬼」。例如這首〈南山田中行〉:

 

秋野明,秋風白,塘水漻漻蟲嘖嘖。

雲根苔蘚山上石,冷紅泣露嬌啼色。

荒畦九月稻叉牙,蟄螢低飛隴徑斜。

石脈水流泉滴沙,鬼燈如漆點松花。

 

「南山」即是「終南山」,唐代的隱士喜歡跑到終南山隱居(或假裝隱居),皇帝死後也多葬於終南山,所以當李賀身處「南山」的「田中」時,不由分說,他又跑去墓仔埔了。時序入秋,天色昏暗,四周唯有灌溉水塘的流水聲,以及蟲子的嘖嘖聲,伴隨著冷涼秋風時時吹來,青苔石上只見「冷紅」小花,好似泣血一般的景色。收割之後的稻田,幾許螢火蟲亂飛,又好似「鬼燈」(鬼火),一盞盞如花點亮在墓野之中。換句話說,李賀跑到墓仔埔裡,目的也是抓寶,只是他抓的不是寶可夢,不是神奇寶貝,而是鬼火。這首〈南山田中行〉講得還有些曖昧,另一首詩〈感諷之五〉,就更為直白地帶領讀者進入墓仔埔的世界:

 

南山何其悲,鬼雨灑空草。

長安夜半秋,風前幾人老。

低迷黃昏徑,嫋嫋青櫟道。

月午樹無影,一山唯白曉。

漆炬迎新人,幽壙螢擾擾。

 

詩裡第一句的「鬼雨灑空草」,就讓人不寒而慄,夜遊地點又是「南山」,然後遇到不甘心的「新鬼」,哭著進入墳墓裡的居所,因此鬼淚如雨,灑落在悲涼的淒草上。對於長安城而言,白天是活人的世界,而活人也終將一死,成為秋涼夜半的鬼魂。而李賀夜遊墓地,從黃昏開始就循著兩側植有青櫟的小徑前往,一待就是大半個晚上,直到「月正當中」半夜十二點「月午」之時,墓仔埔的鬼火遍佈山頭,看到這一幕的李賀大哥,發揮了想像力,認為阿飄們正在迎接著「新鬼」,所以鬼火大肆出動,造成幽壙的墓穴「螢擾擾」的景象,大概正在舉辦「新鬼報到」的歡迎Party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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